
回老家过年。过年是除旧布新丶展望未来,老家却四界都是我的过往,青春的标本与,残骸。
好有兴致地我浏览着两册厚厚的日记,复习或更像是偷窥一个少年的心事点滴,默想过去之我走过如何的轨迹而成为现在的我。突兀地,一张资料卡从日记本里掉落,上头载记了十多组通讯资料,我试着反覆叫出每一个名字,要把他们召唤到眼前,却有几个如气味散逸于风中了;但有一个,身影依然清晰,我聚焦于它,好像小时候恶作剧,大太阳底下拿放大镜对准缓行的蚂蚁,终于轻烟一股飘出,蚂蚁蜷缩,成一点焦炭。
这个人,我以为已被我封杀于生活之外,以后无退路的方式断然销毁任何可以让我找到他的线索,没想到日记本里却还遗有一组电话和永康街的地址,虽则,我知道他早已经搬离了那里。
小心将资料卡以本来的姿势重新夹进日记本,片刻后又抽了出来,凝视;我拿起手机,拨出电话,嘟──嘟──铃声在午夜里格外听得清晰,我一声一声计数,三。四。五。嘟──嘟──
那不是我第一回到“公司”,却是首次敢向春秋阁一带靠近,我一蹬,坐上莲花池畔的水泥栏杆,好忐忑,不知如何与来来往往探询的目光交换热量。看看月亮,月亮无语。看看大王椰子,大王椰子在风中招摇。看看远处近处丛树里有人影子在穿过来越过去。
我刚从一场长辈安排的相亲晚餐中脱身而出,正打算找间小旅馆住一夜,隔天再返家,途经“公司”,一时兴起,遂落车,踅了进来。
后来,他走近我,和其他人来回踱步犹豫迟疑而终于作罢不相同地,他好直率问我,为什么不喜欢刚刚那个人?我为难看着他,甚至听不懂这个提问,思虑稍一盘桓后才理解到:虽只是没有回应,但在这里,代表的其实就是拒绝。他不失谨慎地主动找话题漫谈,年纪看起来并不比我大太多,但是老练丶世故丶沉稳,而且和善。
我们沿着莲花池缓步,走了一圈,又走一圈,我们要继续这样走下去吗?他以好平常的语气问我,你敢不敢到我家?不像是挑衅,倒像是大男孩的恶作剧。
九月三日,一九九五年,那天。
九三军人节。他是名职业军人。